吴语中的苏州方言

苏州地方志| 阅读:93 发表时间:2019-12-18 14:36:05 风俗

吴语区范围内,各地方言很有差别,可以分为太湖、宣州、台州、婺州、处衢、瓯江六个大区;太湖大区还可分为苏嘉沪、常州、湖州、杭州、临绍、宁波六个小区,即使在苏嘉沪小区内,方言也还有所差别。一般认为,苏州方言的范围包括苏州城区(即沧浪区、平江区、金阊区)、工业园区、虎丘区、吴中区、相城区。在这个范围内,也有地理上的语言差异,苏州城里人习惯上将城区以外的方言称为“乡下口音”,可见城里话与“乡下口音”有所不同。这种差异并不完全与离城的距离远近成正比,如相城区的湘城、北桥远在最北,与常熟、无锡交界,语音与城区非常接近;而葑门外的语音却迥然不同,工业园区娄葑街道大荡里的土音很重,属于典型的“乡下口音”;吴中区的东山、西山口音较硬,称之为“山浪闲话”,也就没有吴侬软语的甜糯了。

叶祥苓《苏州方言词典·引论》分析了苏州城区与其他各区的方言差别,通俗地说,可分五点,一是城区“古”“精”“粗”和“知”“庄”“章”三组字相混,其他区特别是东西部地区能予区分。二是城区“雷”“来”“蓝”三字同音,都是阳平,其他区也读阳平,但韵母不同。三是城区“雷”“妹”“推”不读如“楼”“贸”“偷”,其他区的大部分地区读作“楼”“贸”“偷”,这是城乡口音的标志之一。四是城区古浊音上声今读阳去,七个单字调,吴中区部分地区都是八个单字调,平上去入各分阴阳。五是城区阴平、阴上、阴去、阴入四个阴调类,逢塞音、塞擦音声母,送气与不送气同调,吴中区大部分乡镇阴上、阴去、阴入三个阴调类中,逢塞音、塞擦音声母,送气与不送气调值不同,调形升降虽然相似,但不送气起音高,送气起音低,听起来有所区别。这一语音特征可以将苏州话分成西南、东北两大片,西南片包括斜塘、车坊、娄葑、长桥、越溪、横泾、木渎、胥口、浦庄、渡村、东山、西山、藏书、太湖、光福、东渚、镇湖、通安、望亭等二十多个乡镇、街道,东北片包括城区与其他乡镇、街道。

另外,苏州话还有老派、新派的差别。1928年,赵元任《现代吴语的研究》记录了当时苏州等地吴语的语音、词汇和语法现象,至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苏州方言中的翘舌音已经消失,如“说”与“塞”同音。七十年代中期开始,青少年有明显的音变,如尖团音不分,“尖”“千”“先”读作“兼”“牵”“轩”等,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苏州话的面貌,但单字调和连读变调还是比较稳定,故苏州话的“腔调”基本未变。

苏州方言与昆山、吴江、常熟、无锡等周围方言都有北部吴语的共性,但苏州方言还有自己的特点,可以区别周围的其他方言。

一是苏州方言保存了中古语音系统的全浊声母,分尖团音,韵母大多由一个单元音构成,与入声相应,有一套促声韵母,声调有七个,有成批的文白异读和复杂的连读变调。即以文白异读为例,苏州方言的文读,多半是历史上随着新词语一起进入苏州话的读书音,一般接近官话;白读是苏州原有的说话音,比较接近古音。如“日历”和“日脚”、“传染”和“染缸”、“耳目”和“耳朵”、“儿童”和“儿子”、“味精”和“味道”、“事物”和“物事”、“家庭”和“人家”、“喂养”和“喂饭”、“生产”和“生熟”、“木鱼”和“带鱼”、“凤凰”和“凤仙花”、“眉目”和“眉毛”等等。文白异读往往与特定的词凝固在一起,不能随意换读。

二是苏州方言的人称代词,第一人称单数作“吾”,复数作“伲”“吾伲”;第二人称单数作“倷”,复数作“唔笃”;第三人称单数作“俚”“俚倷”“唔倷”,复数作“俚笃”。苏州城区第一人称说“奴”,只限于老年妇女,东郊、西郊则都说“奴”。

三是苏州方言的指示词,近指作“哀”“该”,中指作“搿”,远指作“弯”“归”。如“哀杯茶是吾葛,搿杯茶是倷葛,弯杯茶是俚葛”。“搿”指时间时,无须与近指、远指对举,中指的作用十分显然,如“搿歇(弯歇)辰光日脚勿好过”。在不指时间时,近指“哀”和中指“搿”可以互换,如“搿个人吾勿认得”中的“搿”可以换作“哀”。另外,“哀”“该”“搿”“弯”“归”都不能单独作主语、宾语,要与后面的量词、方位词等结合才能表意,如“哀个”(这个)、“哀歇”(这时候)、“哀枪”(这阵子)、“哀搭”(这里);“哀歇啥辰光则”(现在什么时候了),“哀枪倷身体好啘”(这阵子你身体好吗)等。

四是苏州方言有五个常用的合音词,即“覅”“朆”“ ”“柠”“尚”。“覅”字即“勿要”的合音,最早见于《海上花列传》,其书例言写道:“惟有有音而无字者,如说‘勿要’二字,苏人每急呼之,并为一音,若仍作‘勿要’二字,便不合当时神理;又无他字可以替代,故将勿要二字并为一格。阅者须知‘覅’字本无此字,乃合二字作一音读也。”“朆”字是“勿曾”的合音,意思相当于“没有”。“”字是“阿曾”的合音,疑问副词,用在形容词、动词之前,构成问句,如“隔夜饭馊脱”(昨天的剩饭馊了没有)。“柠”字是疑问词“纳亨”的合音,意思相当于“如何”,在日常谈话中常用合音,强调时也可以不用合音,如“倷柠会讲苏州闲话葛”(你怎么会讲苏州话的)。“尚”字是指示代词“实梗”的合音,意思相当于“这样”,在日常谈话中常用合音,强调时也可以不用合音,如“天气尚冷,覅出去白相哉”(天气这样冷,不要出去玩了),“佛实梗敬俚,贼实梗防俚”(佛那样敬他,贼那样防他)。

五是苏州方言的时态助词“勒浪”“仔”“过”“歇”,大致相当于北京话的“着”“了”“过”,如“吾就要回来葛,倷等勒浪”(我就要回来的,你等着),“吃仔砒霜药老虎”(吃了砒霜药老虎),“倷早饭吃过”(你早饭吃了没有)。苏州话中的“仔”只能用在句中,不能用在句末。

六是苏州方言动词带补语、宾语时,如果补语是否定的,宾语是人称代词,则宾语可以放在动词与补语之间,如“俚气力比吾大,吾打俚勿过”(他力气比我大,我打不过他),“害倷白走一趟,真真对倷勿住”(让你白跑一趟,实在对不起你),“倷覅看俚勿起,俚现在开仔一爿店哉”(你不要看不起他,他现在开了一家铺子了),“小人实梗皮,吾吃俚勿消”(小孩这样顽皮,我吃不消他)。

关于苏州方言,古人就有专著,一本是《吴音奇字》,一本是《吴下方言考》,属于明清时期苏州方言材料的记录,在近代汉语语言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

《吴音奇字》作者孙楼,字子虚,号百川,明常熟人。嘉靖二十五年(1546)举人,授湖州府推官,改调汉中府。其致仕归里后,悉心从事古籍校雠,家有丌册斋、博雅堂,藏书逾万卷,且多秘本。《吴音奇字》是一本专记苏州方言的字书。至崇祯年间,同乡陆镒对此书作了重编增补,陆镒在《铨次补遗吴音奇字小引》中写道:“惜其踳驳无伦,俾属目者易生厌倦,余固鲁呆,不无续貂之想。故复加铨次,一字者列于前,二三字者厘于后,则令人一展卷也井井,一寓目也楚楚;间有音释舛谬,并厘正之,不敢以糊涂赚后生也;更有字义为日用常行,不脱唇吻间者,虽不为奇,亦不得数数以接捷。”1939年,苏州图书馆据瞿氏铁琴铜剑楼藏清钞本排印,收入《吴中文献小丛书》。此书所收的奇字按词义分类,共天文、地理、时令、人物、身体、人事、饮食、宫室、衣服、器用、珍宝、鸟兽、花木、通用十四门。同一门中,先刊单音词,再刊复音词。体例上仿《方言》《尔雅》《广韵》,先为奇字注音,注音采用直音法,不用反切,再解释词义,必要时再举证词例。书中所收的奇字,都是吴语特别是苏州方言中的常用词,但字形罕见,其中一部分见于古籍,大部分则来源无考,究竟是当时流行的苏州方言的俗字,还是作者根据词的音义杜撰的新字,作者没有在书里予以说明。尽管如此,这本《吴音奇字》保存了不少苏州方言词汇,同时又可从奇字的注音中了解明代苏州方言的一鳞半爪,具有相当的价值,由此书而结合冯梦龙辑录的山歌和小说、沈宠绥的《度曲须知》等记录的方言现象,可知明代苏州方言已与如今非常接近。

《吴下方言考》作者胡文英,字质余,一字绳崖,清武进人。乾隆三十年(1765)广东籍副贡,官高阳知县,博雅善书,深通经学,于《诗经》《离骚》《庄子》都深有研究。《吴下方言考》历近三十年而成,积十二卷,有乾隆四十八年(1783)留芝堂刻本。此书采苏州一带方言俗语,与古词语印证比较,钱人麟在序中称其“尽取古来四部之藏,证诸吴音。初读骇其奇辟,细案之而更服其谛当,觉吾吴不可无此解,古人尤乐得有是解,是书遂为天下古今所不可少之书”;“以六书分音等,必注释而其义始见,必音切而其音始定,此则以人工而协天籁也。或文同而义异,或文异而义同,或义同而音同,或义异而音异,皆无足怪,惟文同义同而音异,斯则为方音为之也。今绳崖为之注释其义,音切其音,习见以为无文者有文,无义者有义,全使古来四部之藏,皆为吾吴咳唾之所及,而吾吴街谈里谚尽为风华典雅之音,是非所谓人工而协天籁者欤”。对此书给予高度评介,同时也指出了不足,“惟于宋元以后之书为少所采,夫音以方异,亦随时而变”,可见钱人麟对近代汉语发展的正确认识。此书按平上去入四声分韵,各为一部,其韵数之少者,即以类附于他韵之下;另外,此书在用字上力求规范,《凡例》末一条写道:“方言有一字而分数音义者,或此为转注,或彼为假借,盖古人著书随手用字,在于用意,不拘拘于字也。与其杜撰而用俗字,不若用古人成字,尚为典雅。兹随其意而释其音,庶免鼠璞之误、金银之改矣。”

另外还有一本《官话汇解便览》,蔡奭撰,蔡观澜重订,共两卷,以苏州话为代表的吴语与当时官话对照,是一部供江南人学习北方官话的比较方言小词典,并附有供练习用的北方口语。今存清末霞漳颜锦华刊本,影印收入《明清俗语辞书集成》。从这本书里可以看到晚近推广北方官话的痕迹。

至二十世纪初,关于苏州方言的研究和普及工作,除赵元任撰写了《现代吴语的研究》外,吴稚晖和陈颂平编了《苏州注音字母表》,后来陈颂平又编了《苏州注音字母拼音表》。1931年,商务印书馆出版了陆基、方宾观合编的《苏州注音符号》,1935年,陆基又编成《苏州同音常用字汇》。有意思的是,后两种的叙述部分,都用了适量的苏州方言。《苏州注音符号》凡“说明的地方,全用苏州土白,以便苏人使用”,并附有练习,除注音符号的原文外,还有译文,有这样一段:“一格人活辣世界上,如果勿识子字,格末两眼墨没测黑,赛过是格瞎子哉。过歇有子苏州注音符号,弗消一个月格工夫,就可以学得会,学会子就可以记账,就可以写信,阿要便当阿。但愿我呢格苏州人,弗识字格,才分出点工夫来,互相学习,大家会拼,大家会写,耐末彼此通信,就可以拿注音符号来写,就是弗会写字,亦弗碍格哉。”《苏州同音常用字汇》则是配合注音符号的,书前例言第一条就说:“本书根据前教育部国语统一筹备委员会最新制定格苏州方音注音符号表,约选同音常用格字,四千光景,依次分配。让学过苏州注音符号格人,一看就识;并且略加解释,更觉得容易明白。”这些工作当时是为了帮助识字,作听读写的结合,并为推广国语奠定基础。时至如今,这些普及读本不但记录了前人的探索和尝试,而且也成为研究苏州方言史的绝好材料。

因为苏州方言的特殊性,北方人听懂不易,学之更难,周振鹤在《苏州风俗》里就说:“学吴语之难,或谓难于行蜀路,良以语多古音之转变,且加之柔腻而成者,故其语不能以字直写出之,即能书出,强而学之,亦失其柔媚之自然。北人学斯语者,每致语不成章;而吴人之学国语而能流利者,亦鲜矣。”在晚近苏州,能将国语说得字正腔圆、抑扬流利的人,确实非常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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